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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作沒有秘訣
作者:沈從文  

01.
“真真的秘訣是多讀多做。”


你問關于寫小說的書,什么書店什么人作的較好。我看過這樣書八本,從那些書上明白一件事,就是:凡編著那類書籍出版的人,肯定他自己絕不能寫較好的創作,也不能給旁的從事文學的人多少幫助。那些書不管書名如何動人,內容總不大合于寫作的事實,算不得靈丹妙藥。他告你們“秘訣”,但這件事若并無秘訣可言,他玩的算個什么把戲,你想想也就明白了。真真的秘訣是多讀多做,但這個已是一句老話了,不成其為秘訣的。我只預備告你幾句話,雖然平淡無奇,也許還有一點用處,可作你的參考。

據我經驗說來,寫小說同別的工作一樣,得好好的去“學”。又似乎完全不同別的工作,就因為學的方式可以不同。從舊的各種文字、新的各種文字理解文字的性質,明白它們的輕重,習慣于運用它們。這工作很簡單,并無神秘,不需天才。

不過,好象得看一大堆作品才會得到有用的啟發。

你說你也看了不少書。照我的推測,你看書的方法或值得討論。從作品上了解那作品的價值與興味,這是平常讀書人的事。一個作者讀書呢,卻應從別人作品上了解那作品整個的分配方法,注意它如何處置文字如何處理故事,也可以說看得應深一層。

一本好書不一定使自己如何興奮,卻宜于印象底記著。一個作者在別人好作品面前,照例不會怎么感動,在任何嚴重事件中,也不會怎么感動——作品他知道是寫出來的,人事他知道無一不十分嚴重。他得比平常人冷靜些,因為他正在看、分析、批判。他必須靜靜的看。分析、批判,自己寫時方能下筆,方有可寫的東西,寫下來方能夠從容而正確。

文字是作家的武器,一個人理會文字的用處比旁人淵博,善于運用文字,正是他成為作家條件之一。

幾年來有個趨向,不少人以為文字藝術是種不必注意的小技巧。這有道理。不過這些人似乎并不細細想想,不懂文字,什么是文學。《詩經》與山歌不同,不在思想,還在文字!一個作家思想好,決不至于因文字也好反而使他思想變壞。一個性情幽默知書識字的剃頭師傅,能如老舍先生那么使用文字,也就有機會成為老舍先生。若不理解文字,也不能使用文字,那就只好成天挑小擔兒各處做生意,就墻邊太陽下給人理發,一面工作一面與主顧說笑話去了。

寫小說,想把作品涉及各方面生活,一個人在事實上不可能,在作品上卻儼然逼真,這成功也靠文字。文字同顏料一樣,本身是死的,會用它就會活。作畫需要顏色,且需要會調弄顏色。一個作家不注意文字,不懂得文字的魔力,縱有好思想也表達不出。作品專重文字排比自然會變成四六文章。我并不要你專注重文字。我的意思是一個作家應了解文字的性能,這方面知識越淵博熟練,越容易寫作品。


02.
“作家應明白各種人為義利所激發的情感如何各不相同。”


寫小說應看一大堆好作品,而且還應當知道如何去看,方能明白,方能寫。上面說的是我的主觀設想。至于“理論”或“指南”“作法”一類書,我認為并無多大用處。這些書我就大半看不懂。我總不明白寫這些書的人,在那里說些什么話。若照他們說的方法來寫小說,許多作者一年中恐怕不容易寫兩個像樣短篇了。“小說原理”“小說作法”那是上講堂用的東西,至于一個作家卻只應看一堆作品,作無數次試驗,從種種失敗上找經驗,慢慢的完成他那個工作。他應當在書本上學懂如何安排故事使用文字,卻另外在人事上學明白人事。

每人因環境不同,歡喜與憎惡多不相同。同一環境中人,又會因體質不一,愛憎也不一樣。有張值洋一千元的鈔票,掉在地下,我見了也許拾起來交給警察,你拾起來也許會捐給慈善機關,但被一個商人拾去呢?被一個劃船水手拾去呢?被一個妓女拾去呢?你知道,用處不會相同的。男女戀愛也如此,男女事在每一個人解釋下都成為一種新的意義。作戰也如此,每個軍人上戰場時感情各不相同。

作家從這方面應學的,是每一件事各以身份性別而產生的差別。簡單說來就是“求差”。應明白各種人為義利所激發的情感如何各不相同。又警如胖一點的人脾氣常常很好,超過限度且易中風,瘦人能夠跑路,神經敏銳。廣東人愛吃蛇肉,四川人愛吃辣椒,北方人趕駱駝的也穿皮衣,四月間房子里還生火,河南、河北山鄉村婦女如今還有纏足的,這又是某一地方多數人相同的,這是“求同。求同知道人的類型,求差知道人的特性。我們能了解什么事有他的“類型”,凡屬這事通相去不遠。又知道什么事有他的“特性”,凡屬個人皆無法強同。這些瑣細知識越豐富,寫文章也就容易下筆了。知道的太少,那寫出來的就常不對。

好作品照例使者看來很對,很近人情,很合式。一個好作品上的人物常使人發生親近感覺。正因為他的愛憎,他的聲音笑貌都是一個活人。這活人由作者創造,作者可以大膽自由來創造,創造他的人格與性情,第一條件,是安排得對他可以把工人角色寫得性格極強,嗜好正當,人品高貴,即或他并不見到這樣一個工人,只要寫得對就成。但他如果寫個工人有三妻六妾,會作詩,每天又作什么什么,就不對了。把身份、性情、憂樂安排得恰當合理,這作品文字又很美,很有力,便可以希望成為一個好作品。


03.
“我們誰都缺少死亡的經驗,然而也可以寫出死亡的一切。”


不過有些人既不能看一大堆書,又不能各處跑,弄不明白人事中的差別或類型,也說不出這種差別或類型,是不是可以寫得出好作品?換一個說法,就是假使你這時住在南洋,所見所聞總不能越出南洋天地以外,可讀的書又僅僅幾十本,是不是還可希望寫幾個大作品?據我想來也仍然辦得到。

經驗世界原有兩種方式,一是身臨其境,一是思想散步。我們活到二十世紀,正不妨寫十五世紀的歷史小說。我們誰都缺少死亡的經驗,然而也可以寫出死亡的一切。寫牢獄生活的不一定親自入獄,寫戀愛的也不必須親自戀愛。雖然這舉例不大與上面要說的相合,譬如這時要你寫北平,恐怕多半寫不對。但你不妨就“特點”下筆。你不妨寫你身臨其境所見所聞的南洋一切。你身邊只有《紅樓夢》一部,就記熟他的文字,用那點文字寫南洋。你好好的去理解南洋的社會組織、喪慶儀式、人民觀念與信仰、上層與下層的一切,懂得多而且透徹,就這種特殊風光作背景,再注入適當的想象,自然可以寫得出很動人故事的。你若相信用破筆敗色在南洋可以畫成許多好畫,就不妨同樣試來用自已能夠使用的文字,以南洋為中心寫點東西。

當前自然不免會發生一種困難,便是作品不容易使人接受的困難,這就全看你魄力來了。你有魄力同毅力,故事安置的很得體,觀察又十分透徹,寫它時又親切而近人情,一切困難不足妨礙你作品的成就。(我們讀一百年前的俄國小說,作品中人物還如同貼在自己生活上,可以證明,只要寫得好,經過一次或兩次翻譯也仍然能接受的。)你對于這種工作有信心,不怕失敗,總會有成就的。

我們作人照例受習慣所支配,服從惰性過日子。把觀念弄對了,向好也可以養成一種向好的情性。覺得自己要去做,相信自己做得到,把精力全部擱在這件工作上,征服一切并不十分困難,何況提起筆來寫兩個短篇小說?
 
04.
“這不是知識多少問題,是訓練問題。”


你問:“一個作者應當要多少基本知識?”這不是幾句話說得盡的問題。別的什么書上一定有這個答案。但答案顯然全不適用。一個大兵,認識方字一千個左右,訓練得法,他可以寫出很好的故事。一個老博士,大房子里書籍從地板堆積到樓頂,而且每一本書皆經過他圈點校訂,假定說,這些書全是詩歌吧,可是這個人你要他作一首詩,也許他寫不出什么好詩。

這不是知識多少問題,是訓練問題。你有兩只腳,兩只眼睛,一個腦子,一只右手,想到什么地方就走去,要看什么就看定它用腦子記憶,且把另一時另一種記憶補充,要寫時就寫下它,不知如何寫時就溫習別的作品是什么樣式完成。如此訓練下去,久而久之,自然就弄對了。學術專家需要專門學術的知識,文學作者卻需要常識和想象。有豐富無比的常識,去運用無處不及的想象,把小說寫好實在是件太容易的事情了。懶惰畏縮,在一切生活一切工作上皆不會有好成績,當然也不能把小說寫好。誰肯用力多爬一點路,誰就達到高一點的峰頭。

歷史上一切偉大作品,都不是偶然成功的。每個大作家總得經過若干次失敗,受過許多回挫折,流過不少滴汗水,才把作品寫成。你雖不見過托爾斯泰,但你應當相信托爾斯泰這個人的偉大,那么大堆作品,還只是一雙眼睛一個腦子一只右手作成的。你如今不是也有兩只光光的眼睛、一個健全的腦子、一只強壯的右手嗎?你所處的環境、所見的世界,實在說來比托爾斯泰還更幸運一些,你還怕什么?你擔心無出路,你是不是真想走路?你不宜于在邁步以前惶恐,得大踏步走向前去。一個作者的基本條件,同從事其他事業的人一樣,要勇敢、有恒,不怕失敗,不以小小成就自限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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